一溪风月

【毒蛇】光荣何价卿知否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   黑色福特车游走在大路上,车里的人要是回头,还能看到身后冲天的火光,那不断传来的炸响更是心惊肉跳。

    “阿诚,掉头,我实在不放心。”

    “爆炸很快会把人引来,我们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,大姐,这次您必须要相信大哥。”

    眼里噙满泪水,在明楼面前明镜不敢哭,攥着衣边的手无力松开,她不能回去,她除了会给明楼带来无尽的麻烦,还能做什么呢。

    冷清的街口,倚墙站着一个裹着大衣的男人,他脸色灰白,唇色黯淡,但站的潇洒自在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。

 面对这个男人,明台多少还是有些心虚,他怯怯的喊了声,见他并不应答,又看看四下无人,他才大着胆子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大哥,你受伤了。”

    他们靠得很近,明台头发上还带着柠檬香气,看来今天大姐又给他洗头了,明楼贪婪的嗅着,满身的血腥味似乎也被冲淡。

    “没事,这不是我的血,你只要记住,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你。”

    “大哥,这次要走一起走,求求你,别再赶我了。”

    还是这样冲动逞能,若非伤口叫嚣,明楼疼的呼吸都困难,要不然他真恨不得抬手给明台一巴掌。

    狐疑的看着明楼左侧那片深色,明台有些不确定,可说来奇怪,不管明楼骗过他多少次,他依旧愿意无条件相信他。

 “既然不走,那就过来陪大哥说说话吧。”

 由于失血过多,明楼声音发虚,竟有些英雄末路的悲壮,明台眼睛发酸,用力揉了揉鼻子,很快又忍住了情绪。

 “我是军统局上海站A区情报组组长,代号‘毒蛇’。”

 这点并意外,他有过这方面的猜想,明台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,明楼却随意的拍了拍他身后靠着的墙。

 “‘死间’行动,你功不可没,我已呈文上峰对你进行嘉奖。”

 心里一阵狂跳,明楼从头到尾掌控着局面,明台不发言,他把发言权全部交给这个神秘莫测的大哥。

 “从今天开始,我是你唯一上线,你只需要对我一人负责,如果有一天线断了,军统局高层会有人跟你联络。”

 线断了意味什么,明台很清楚,他只觉得心里难受的很,抖抖嗦嗦的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点上,明楼视而不见。

 “这个计划,为什么一定要派王天风来?”

 “他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
    说这话时,明楼连眼皮都懒得抬,这些党内的纷扰他已经看的太多,但他不会像明台那么随性,心里越是厌恶,表面反而越是平静。

 “那你呢,大哥,你知道的难道不多吗?”

 “想‘策反’啊?”

 烟灰烫着了手指,疼得钻心,明楼表情似笑非笑,明台不敢直视的低下头,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。

 “为了让你能够出色地完成任务,能够活下去,我费尽心思,算计了一次又一次,却还是险些算掉了你的命。”

    “大哥,别说了,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?”

 毫不掩饰的关怀和温暖让明台更是自责,明楼并不准备给他留下适应的时间,而是继续推进他们这次的谈话。

 “我现在代表中共中央南方局和你谈话,你不用这样看我,你今天来这里,并不是为了救大姐,而是为了见南方局的特派员,不是吗?”

 不敢置信的后退一步,他的确是接到电话,说南方局的领导要见他,此刻,他眼里对明楼流露出的不仅是感激,还有敬畏。

 “南方局方面,我是你的直接上线,你所有的行动只对我一人负责,如果弦断了,南方局的董书记会派人跟你联络。”

    也许是错觉,明楼的身体似乎有些佝偻了下来,明台下意识的又看向他的左肩,路灯下那深色的面积似乎晕染的更大了。

    努力克制住自己想上前确认的冲动,回忆起来,明楼除了偶尔嘴上恐吓,甚至都没对他动过手,可每次看他皱眉,明台还是会忍不住畏惧。

 “三天后,你将参与代号为‘越轨’的行动,等这次任务结束,会有人送你和程锦云去延安,大哥这里先祝福你们,一生美满幸福。”

    话题已经不再严肃,明楼语气缓和,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世事无常,所以他不想让明台也体会到这种感觉。

 “这南方局的命令吗?”

 “不,是大哥和大姐的命令。”

 远处传来了嘈杂的警报声,巡逻的人已经发现了爆炸,尽管还是深夜,那里也已经亮起了一排车灯。

    “明台,你该走了。”

    果然开口又是让他走,明台抿了抿嘴,终是少年心性,张开手把明楼箍住,心里想说的话太多,不知从何说起。

    “大哥,我舍不得你和大姐。”

    “多保重,照顾好自己。”

    任由明台压在伤口上,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,决然转身向灯光耀眼处走去,明台远远看着,一种难言的痛楚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“大哥,这些年,你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。”

    前面空荡荡的,会回答他这个问题的人已经走远,徒留给他一个挺拔孤独的背影,其实他从来都是这么一个人。

    次日清晨,报纸上刊登汪曼春越狱,致使高级长官重伤的消息,七十六号内部则传着另一个版本的故事。

    协助汪曼春的人被查是梁仲春,而明楼只是念及旧情去见她最后一面,哪知汪曼春因爱生恨,竟想要玉石俱焚。

    好在明楼及时撤离,逃过了爆炸,却还受了枪伤,若不是巡逻的人发现他倒在路口,恐怕也是活不成了。

    这样的事发生后,所有人都唏嘘感叹,原来明长官才是那个痴心人,渐渐地就真的成了罗密欧般的爱情故事。

    “阿诚,去买点你大哥喜欢吃的东西,阿香不在家,桂姨做的东西我不放心。”

    迟迟没有听到阿诚的回答,明镜回头,看他目光躲闪,明楼喜欢什么,从来没有人问,没人在意,好像他就该把生活的一切照单全收。

    而事实上,自从学会伪装,他就再也不曾肆意表现出自己的好恶了,轻咳一声,明镜努力挤出笑容,像是宽慰阿诚,又像在宽慰自己。

    “没事,来日方长,以后再慢慢发现,你大哥也不会介意这些小事的。”

    医院有统一的色调,明楼的病房宽敞明亮,床上的人头偏向一侧呼吸轻缓,被子松松垮垮的盖在身上。

    一个医生模样的人坐在他身边,眼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流进他的身体,手不自觉的握了上去,果然是预料之中的冰冷。

    “你又骗我。”

    口罩后面看不清这人的样貌,他凝视着明楼睫毛下的那片阴影,一个人的心跳原来还可以变得这么慢。

    除了监护器时不时发出的声响,周围真是冷清至极,他不能呆太久,外面的脚步声变得密集,是有人朝这里来了。

    “桂姨,你帮我去叫一下医生。”

    “是,大小姐。”

    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从明楼房里出来,眼看要和她们擦身而过,桂姨赶紧拦住,对方却用一口流利的日文弄得两个人都一头雾水。

    停好了车,做好了探视登记,阿诚这才上楼,远远看见一个白色背影,心里咯噔一下,快步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大姐,你们先进去看大哥吧,医生这里我来问。”

    事情并不像表面顺利,当桂姨认出这个人是明台得时候,就知道出事了,她清楚地明白,只有控制住明镜,才有可能挽回大局。

    跟着明镜进了病房,在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明楼身上的时候,桂姨将门悄悄反锁,枪口对准了她的后背。

    “孤狼,收手吧。”

    原本毫无生气的人已经坐了起来,桂姨阴测测的笑了,哪里还有做仆人时畏畏缩缩的样子,如狼般伺机而动。

    “你毕竟曾是阿诚的母亲,看在他的份上,我本有心放你一马,可惜你实在走的太远。”

    “明大少爷,现在说这些,您不觉得太晚了吗,当年被你们明家赶出来,要不是日本人收留我,我早就死了。”

    吃力的拔开手上的针头,现在明楼强撑着精神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下去,他不愿托大的等阿诚意识到情况,索性速战速决。

    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明台,对外界来说他已经是个死人了,阿诚,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喽啰,而你,才是他们最想保护的人,只有你死了,一切才能了结。”

  始终背对桂姨的明镜听到这话,突然挣开了她的禁锢,想挡在前面,与此同时,枕头底下的手枪也被明楼摸到了手里。

    可这突然的一扑,非但没有挡住对准明楼的枪口,反而将桂姨的身体藏了起来,明楼无奈的闭上眼睛,他没有开枪,他不敢拿明镜来赌。

    “大哥!”

    “明楼!”

    子弹没入明楼的胸口,枪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,门被阿诚撞开,监护器上急促的警报,原本死寂的屋子变得异常慌乱。

 三个月后,“越轨”行动圆满完成,明镜把自己关在小祠堂半天没出来,阿诚则孤零零的站在门廊下。

    他应该是满足的,至少最后,他爱的人都在他身边守着他,明镜仔细擦着明楼的牌位,记得他总说冷,可现在,没有人能再温暖他了。

    “大姐,我们去上班了。”

    这么多年,这么多重身份,明镜始终没能看清他,可那又如何,烟雾缭绕中似又看见他那皎洁的笑容,她如是说。

    “早点回来。”

【毒蛇】第二十章 天佑忠良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   这样的深睡维持了将近四个小时,明镜不断安慰自己,明楼只是太累了,他终会醒来,就像过去那样。

    “之前我就发现,大少爷总会在最痛苦的情况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,可这无疑是超出了他目前身体所能承受的负荷。”

    这次明楼破天荒的任由自己陷入昏迷,他呼吸清浅,神色平和,若不是怕他有可能就此一睡不醒,阿诚真希望他能多休息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这样强的意志是常人所不具备的,可事实上他并不怕死,那让他宁愿忍受绝望也要求生的原因,我想您应该比我更明白。”

    若说上次苏医生见到明楼,那时他还有信念,然而现在还剩下些什么,在所有人眼里无懈可击的明楼,究竟还在坚守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不过您放心,他现在没有多少痛苦,如果这次心脏的情况无法好转,或许…”

    被隐去的话语任谁也能猜的出,苏医生看着明镜哀求的目光终是不忍,摇头叹息,就连他也没想到,明楼的身体怎么会突然恶化至此。

    这病来的突然,来的气势汹汹,阿诚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,即便明楼熬不过去,他也必须稳住,绝不敢让明楼的心血白费。

    在这样的惶惶不安中,明楼又一次让所有人出乎意料,没有预兆的突然睁开眼睛,他从不曾给自己留下过任何软弱的机会。

    失去意识的时间并不算太久,明楼重又清醒过来,睁开眼就看到明镜望着自己的眸子,温柔到窒息。

    “大姐,我没事,对不起,又让您替我担心了。”

    所有人都紧张的注视着明楼,他难得安静的躺在床上,即便刚刚醒来,眼里也没有半点混沌,反而清亮的让人心疼。

    “不许再说这种混账话,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,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明家可就绝后了啊!”

    说到动情处,眼泪又开始泛滥,明楼眉眼弯弯拉起她的手,将头深深埋了进去,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惹明镜不高兴似的。

    明镜心疼到无法言语,她实在想不明白,为什么从前就没有想到要去抱抱明楼,去摸摸他的额头,去暖暖他的手。

    “阿诚,你请苏医生去外面坐一会儿,我和大姐有些话要说。”

    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才抬起了头,他用这昏睡的时间做了个久远的决定,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艰难,他不能让他们再涉险。

 “大姐,在接下来的时间里,我希望您能平心静气听我说,并且,记住我所说的一切。”

 “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息,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说。”

    有些嗔怪,明镜原本以为接下来应该是姐弟互诉衷肠,从今以后她会像宠明台一样去呵护他,然后陪伴在他身边,好好照顾他。

 “明镜同志,我现在代表中共中央南方局特派委员跟您谈话。”

    明镜顿时呆住,她看着明楼,脑海里一片真空,明楼略作停顿,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缺了角的法币。

    “这是南方局董书记交给我的缺角法币,那块撕下的一角,在您这里,您可以核对。”

    其实在明楼说的时候明镜就已经相信了,却还是按照他说的,从钱包里取出那张一角法币,二者合一,的确是一张完整的钞票。

 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 “我是您的家人。”

    掏出打火机,销毁了唯一能够指证他的证据,明镜的目光冷如冰锋,仿佛眼前这个人对她来说完全陌生。

 “你到底把自己置于何地,把我置于何地,你一次又一次的瞒了我多少年,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?”

 “有过,所以我很内疚,我错了,我知道,自己很久以前就错了,我无愧于国,无愧于信仰,唯一愧对的就是姐姐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明楼扶着床沿想坐起来,又觉头晕目眩,胸口像被利器搅动,明镜只得暂且放下情绪,伸手去扶,生怕他又要勉强自己。

 “明台让您怜爱,是因为他还有选择的余地,对于亲情,爱情,甚至信仰,他都还能选择,可是我,没有。”

    看了眼时钟,没有多余的时间了,明镜这次出来的太久,明楼知道必须快刀斩乱麻,明镜也正愣愣地看着他。

 “我希望您回苏州,您将以带着明台骨灰回苏州安葬为由,暗中帮助我们的人转移物资。”  

 “你会和我一起走吗?”

 “不会,我还有我的任务没有完成,但明台会在那班列车上。”

    这是让人无法质疑的回答,明镜脸上浮现出一丝失望,可想到明台也会在那辆列车上,只好勉强同意了明楼的安排。

 “大姐,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,我要告诉您,桂姨是日本间谍,但是,我们现在得留着她,您还得带上她一起上列车。”

 “为什么?”

 “她的身份,就是掩护我们上车的一张‘无形通行证’,您切记,上了车,就听阿诚指挥,到了苏州,我们的人会解决她。”

    这些计划原本是想让阿诚转述给明镜,却没想到他们姐弟还能再见,总算人生也少了些许遗憾。

 “大姐,您得走了,咱们姐弟之间的不和睦还得接着往下演,等您下次回来,明楼再向您请罪吧。”

 “你还知罪吗?”

    她永远不会在弟弟们面前落下口风,想着等她回来,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会再离开明楼,这个让她骄傲的弟弟。

    “明长官,汪曼春越狱了。”

    特高科把消息传达给明楼的时候,他心情很是复杂,一方面庆幸汪曼春还能活下去,一方面又担心她会不会破釜沉舟。

    可没等再想下去,桌上的电话铃声大作,明镜之前因为不放心他一个人,非让阿诚留下照看,明楼暗道情况不妙。

    “明楼,明镜在我手上,如果不想为她收尸,今晚十点,面粉加工厂见,记住,你只能一个人来。”

    电话挂断,明楼拿着话筒的手迟迟未动,他正在飞速的思考,阿诚见那神色就知道,恐怕是明镜出事了。

    “阿诚,去准备足够的炸药放到面粉厂的地下室,如果我有什么意外,你记住,不能让汪曼春活着离开。”

    光听到意外这两个字,阿诚就下意识的摇头,他很想告诉明楼,如果他发生意外,那自己也绝不会独活。

    “还有,帮我照顾好明台。”

    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,便被明楼打断,他仿佛洞悉了阿诚所有顾虑,也打消了他所有幻想。    

    面粉加工厂,明镜被汪曼春捆绑了身体,塞上了嘴,明楼向着汪曼春的方向仰视,她依旧那么美丽动人。

    “曼春,你可以让我做任何事,你也可以杀了我,但我求你放了我大姐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的话我还能信吗?”

    他在赌汪曼春的感情,赌汪曼春对爱的执着,而她的视线的确跟随着明楼,似乎完全忘了明镜的存在。

    “我在外面给你准备了一辆车,你还有机会离开,重新生活。”

    “明长官,清醒些了吗?”

    枪响,明镜瞬间瞪大眼睛,就见明楼左肩已经被子弹打穿,相同的话,相同的口气,他吃痛闷哼,却由着血往外流。

    “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

    “中国人。”

    杀机顿生,明楼的回答不卑不亢,明镜听的又惊又痛,只恨当初她过早的先入为主,如今旧话重提,顿觉伤怀。

    “中统,军统,还是共产党?”

    “抗日者。”

    “师哥,你终于还是承认了。”

    面粉厂的门被人撞开,所有人看了过去,明台大刺刺的闯了进来,竟不知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。

    就连原本还镇定自若的明楼也有些急切,明台的出现不仅打乱了他的计划,同样让汪曼春大感震惊。

    “谁让你来的?”

    大步向明楼走去,由于背对着汪曼春,明台做了一个小动作,是示意他找机会拔枪,于是明楼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明长官,好久不见,为了这个计划你牺牲了多少人,可你为什么要让我活着?”

    还没等他回答,明台却是一拳打向他的下巴,明楼倒退一步,嘴唇被磕出了血,手却已经摸进了口袋。

    一边质问,一边又往他胸口狠狠的补了两拳,为了演的真实,明台丝毫没有留手,还真有些报复的意思。

    手枪同时掏出,指向对方,空旷的工厂顿时被他们的声音填满,汪曼春看到枪指向明楼的时候,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。

    在得知一切都是骗局后,她的确想过要杀了明楼,但很快发现自己根本下不了手,所有和明楼有关的画面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“明台,你给我住手!”

    瞬间,两把枪同时改变方向,子弹上膛,这可怜的女人至死都望着明楼的方向,眼里却不是刻骨铭心的恨,而是绝望的爱。

    明台飞也似的冲上楼,汪曼春的死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多感慨,阿诚听到枪声冲了进来,但他第一眼是看向明楼。

    举枪的手已经放了下来,他和明台同时开枪,明台枪枪对准要害,而他枪枪打偏,是因为受伤,还是因为心软,他不太确定。

    “明楼,你爱我吗?”

    “爱过。”

    那天,他是这样回答的,是真的爱过吧,当汪曼春躺在他面前,看着那双黯然销魂的眼睛,他是这么想的。

    解开了束缚,来不及过多责怪,催促明台赶紧离开,阿诚扶明镜下楼,明楼仍是一转不转的看着地上。

    明镜又怎么会不懂明楼此刻的心情,她小心避开明楼肩上的伤,想给他些安慰却又无从下手,半晌才哽咽开口。

    “弟弟,姐姐带你回家。”

    转头看向明镜,明楼完全没了往日的神采,血沿着指尖落下,就像是有意识一般,融入了汪曼春的身体。

    被明镜和阿诚搀扶着走出大门,身后是剧烈的炸响,整个工厂轰然化作尘土,那也成了汪曼春的坟墓。

    深色风衣让他们看不清明楼究竟伤的多重,还没到足够安全的地方,明楼不敢有半点松懈,努力让自己跟上两个人的脚步。

    “阿诚,开车送大姐回家,这是命令。”

    “你什么意思啊,你现在都这样了还逞什么能,阿诚,你不用听他的。”

    努力保持着视线的清明,他们现在不是兄弟,而是上级和下级,阿诚死死咬住嘴唇也控制不住心里的颤抖。

    “大姐,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,戏还要演下去,您放心,在事情结束之前,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,阿诚,带大姐走。”

    “是,先生。”

    汽车很快消失在地平线,胸口隐隐作痛,明楼脚步不快却是很稳,他不愧是一名优秀的特工,即使身处悬崖,依旧能表现得云淡风轻。

    暮色沉沉,月光把影子甩在身后,这正如王天风所说,走上这条路,就注定不能回头,他必须咬牙走下去,只为那些牺牲能换来不朽。

【毒蛇】第十九章 生之博弈(问我为什么更,今天科比退役,受刺激了)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   将明楼送回暂住的地方,他的状态很不好,一直发着高烧,汪曼春心疼他昏昏沉沉,身边却连一个可以端茶倒水的都没有。

    闹剧散场后,阿诚送明镜回去便再也没出现,汪曼春猜又是那老女人搞得鬼,对明楼自是体贴温柔。

 阿诚其实并不在家,临时通知了苏医生连夜赶来照顾明镜,趁着明楼拖住汪曼春的空档,他按照原计划独自来到了刑场。

 “我这次真的是回不了头了。”

 “你说错了,你现在是浪子回头。”

 他终于认清了阿诚,而他主子明楼就不用说了,狡猾得像一只狐狸,不过,也只有这种人才能成为自己真正的靠山。

    “时间到了,执行吧,梁处。”

 明台脸色苍白,衣服上无一处不带着斑驳血迹,阿诚把他扶正,手表塞进了他前胸的口袋,假装又用力拍了拍。

     “明台,像个男人,站稳了。”    

    轰雷巨响,明楼耳中刺痛,想要起身,眼前便开始阵阵发黑,抬手胡乱揪着些什么,却又闷哼一声,重新倒了下去。

    汪曼春只是临时出去要了些冰水,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,他鬓旁的冷汗和灰白的脸色仿佛是一把利刃,狠狠戳在她心上。

    “曼春,还好有你陪着我。”

    “师哥,你还没看清楚吗,只有我是永远不会离开你,背叛你的。”

   双颊上泛着红晕,浑身滚烫,明楼目光迷离的望着汪曼春一翕一合的双唇,是了,她想成为自己的女人。

    “曼春,政治并不适合你,离开七十六号吧,你还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。”

    “师哥,你是不是烧糊涂了,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,结果你一回来就成了我的上司,现在又要我放弃我的事业,我不会答应的。”

    没有多少惋惜,明楼已经用完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一点情分,他满意的笑了,在汪曼春眼里,多少带了点赞许的意味。

    这样的明楼又让她迷惑了,就像她曾经说的,在明楼面前她就像小学生,永远被大教授牵着鼻子走。

    “师哥,我真想撕开你所有的面具,但我又怕面具下面的那张脸是我最不愿看到的。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从来没有答案,因为理智总是被她的感情左右,明楼嘴角翘起一个弧度,他恍惚中感觉到有人在解他的衬衣。

    “明楼,你爱我吗?”

    “爱过。”

    温凉的小手贴合着他的心跳,汪曼春把自己完整的送到明楼身边,就该是今天了,十多年前的遗憾应该有个美好的结局。

    天亮时分,屋子里只剩下了汪曼春,一夜缠绵似乎让今天的她和以往都要不同,起身对着镜子细细打量着自己的身体。

    “对自己哪里还不够了解,要不要我来告诉你?”

    她惊喜的听到明楼的声音自背后响起,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完全无法离开他了,也顾不得羞,上前就要扑倒在明楼怀里。

    “小心,牛奶要洒了。”

    幸福将汪曼春包裹的透不过气来,如果可以,她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来交换,只为能与面前这个男人地久天长。

 回到七十六号,汪曼春才得知梁仲春居然瞒着她,一口气毙了五个人,其中包括明台,就连尸首都连夜送火化场烧成了灰。

 偏偏昨夜梁仲春无法无天的时候,自己却正陪着明楼春风得意,手下根本就没有办法联系到她。

    虽说明楼表面说是让她公事公办,可是她还是怕明台的死会成为他们之间的沟壑,特别是在昨晚的事情之后,她更怕会失去明楼。

    所以她总躲着他,生怕他会问起明台,好在明楼也同样为这件事忙的焦头烂额,根本无暇顾及到其他。

 丧钟敲响,日军的形势急转直下,藤田芳政把明楼请到了特高科,让他分析了汪曼春提供的情报。

 “我怀疑她是重庆政府的人。”

 “明楼先生是看出了什么吗?”

 “汪曼春自出任76号情报处处长以来,从未遇到过袭击,可她常常独来独往,却何以毫发无损。”

    对话简单明了,明楼表现得极为真诚直白,他替藤田芳政仔细的分析,却又很好的把握着他们之间的谈话关系。

 “当日,我家小弟被捕,我被皇军监控起来,秘密调查将近半月,而我家小弟,据说早已被汪曼春秘密枪决了。”

    所有原本不是理由的理由都成了指证汪曼春的线索,而藤田芳政恰好也同样需要一个能把所有罪责顶下来的人。

    楼下停着一辆福特汽车,明楼弯腰坐了进去,表面一切如常,但他并不敢如同过去那样松下神经休息片刻,因为司机并不是阿诚。

    自从明楼那天在雨中的以下犯上,大逆不道,阿诚和他的关系也出现了裂痕,外界甚至传言,明楼已是孤家寡人,众叛亲离。

    而这个传言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太多乐趣,因为七十六号每一个披上这身皮的人,似乎或多或少,都预示着这样的下场。

 被安全救出后,一个多月的静养,外伤都结了疤,也许因为年轻,加上程锦云照顾的好,明台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。

    第三战场接连传来捷报,明台终于有时间去理清“死间”计划的全部过程,他想起了那天王天风的话,想起了明楼那天的神情。

 所有参与其中的人,只有他还活着,他很想见见明楼,很想问问他为什么自己还活着,难道只是因为自己是他弟弟吗?

 “明台,你看谁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明台不肖,让大姐担惊受怕。”

   话还没有说完,就被明镜一把揽在怀中,她紧紧地抱住明台,仿佛是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,只哭得肝肠寸断。

 “组织上说,过段时间就送你走,将来,咱们姐弟再要见面就难了。”

    说到此处,却又想到明楼,自从那天之后,就再也没见过他,只有阿诚每天在家里陪她,偶尔还会告诉她一些明台的消息。

 “姐,等抗日胜利了,我一定回来,好好孝顺大姐和大哥。”

 “你大哥把你害成这样,你还想着他做什么,一个没人性的混账东西。”

 斜眼又看看阿诚,既然明楼不在,气自然就发在了阿诚身上,阿诚也不反驳,只是淡淡一笑,把手上的纸盒子递给明台。

 看盒子里全是明台当日被76号逮捕时随身携带的东西,而最上面的是那块王天风送给自己的瑞士表。

 “大哥最近好吗?”

 “他有什么好不好的。”

    不等阿诚说话,明镜冷下脸,语气里满是不耐烦,要说对明楼,她是有恨,但现在看到了明台,更多的就是怨。

 “大哥其实一直挂念着你的身体,但是,他不方便到这里来,他还叫我带话给你,说一个男人,出去没有块像样的手表怎么行,所以盒子里的这块手表,希望你能终生佩戴,切勿遗失。”

 虽然这次营救行动是国共合作,但以明楼现在的表面身份,的确过于引人注意,这点明镜自然也是能够理解。

    明台却是听进了后半段,心中大震,他全都明白了,乱坟岗前,倒在他面前的王天风嘴里说的还有希望,指的是什么。

 载着明镜从石库门出来,阿诚很快就开上了大街,一路上他们没有交流,明镜也在平复着情绪,让自己渐渐冷静。

    她一直清楚的记得,自己身边还有一个日本间谍,可究竟是谁,她却始终不愿意去怀疑任何一个人。

 汽车并没有开回明公馆,而是开往明楼住的饭店,明镜看着陌生的街道,虽然疑惑,但还是选择相信阿诚。

    “大姐,您能去见见大哥吗,大哥他真的很累。”

 “那是当然,他天天都在算计人,连自己亲人的性命都拿出来赌,他能不累吗?”

    车已经靠边停下,明镜并没有下车的打算,她脸色很难看,听了阿诚的话,心里也说不出的难过起来,嘴上反而更加刻薄。

 “大姐,大哥已经知道错了,您到底要大哥怎样啊?”

 “我哪敢把他怎样,我倒是要问问他想怎样?”

    假装赌气的下了车,她的确想亲眼看看明楼,而明楼并不知道明镜会来,他头疼了一整天,好不容易能坐下来歇歇,只觉浑身疲累。

    “大姐。”

    “不准叫我,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姐吗?”

    示意阿诚出去,明楼这才起身替明镜倒茶,他的背影在明镜眼里略显萧索,苍凉黯哑的嗓音,居然让明镜一下子就心软了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,您受了很多苦,可世上有许多事是无从把握,也根本就没有回旋的余地,而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。”

 “你是尽了最大的努力,我就想问问明长官,你心里还有没有家,又或者我们只是你棋盘上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。”  

    说到棋子,明楼不由苦笑,眼前层层重影,冷汗不断往外冒,面对明镜尖厉的反问,重述的事实,他竟也不愿再为自己辩驳。

    手上的茶杯应声落地,周围瞬间安静下来,就连空气似乎也凝固了,原本守在门外的阿诚听到动静闯了进来。

    而明楼看着地上的那片水渍,久久未动,直到有一口鲜血将它覆盖,明楼才在一片空茫中,缓缓合上了眼。

    真是人算不如天算,算来算去,他没有算到自己的心脏所能承受的压力,远比自己的思想要小的多。

    他很清醒的看着自己痉挛的身体,听着阿诚的呼叫,感觉有影子围了上来,他努力想支撑,但是眼前仍是一片漆黑。

    濒临死亡的瞬间,明楼隐隐约约听到王天风的声音,他放弃了挣扎,却感觉到浮在空中的手被人有力的握住。

    “周公恐惧流言日,王莽谦恭未篡时,向使当年身便死,一生真伪有谁知。”

【毒蛇】 第十六章 改弦更张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   香烟的空盒被明台顺手牵羊,因为他无意中见那烟上还印有76号的章,香烟属于政府专卖,怎么76号可以营销呢?

 想起郭骑云曾跟自己提起,行动组负责“摆渡”的话,明台把香烟的批号悄悄揭下,眉头也随之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把一切都看在眼里,明楼知道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这件事,窗外的天也隐约偷着亮,时间差不多了。

    “先去睡会儿吧,大姐晚上才回来,起来再收拾也还来得及。”

    正所谓一夜不睡十夜不醒,饶是明台年轻气盛也同样吃不消,完全没发现,明楼其实同他一样,折腾了一宿。

    书房原本只是给明楼工作用,连明镜也没料到,自从往里添了张床给他小憩,就再也没见他回房睡过。

    后来阿诚住进了明楼原本的卧室,为了避免他楼上楼下来回跑,自然而然的开始帮明楼打理每天要穿得衣服。

    算着时间下楼,客厅被整理的有模有样,见明台窝在沙发上睡得正香,阿诚便有意放轻了脚步。

    房里,明楼正对着镜子整理仪容,阿诚自觉帮他铺好床,注意到地上留下的水渍,心里一惊,俯身查看柜上的药瓶。

    “药放在这里不是给您当糖吃的。”

    昨天晚上才刚拆开的新药,转眼就少了大半瓶,这就算是吃了双倍的量,也不该这么快,无非是怕自己把药拿走。

    想到这一层,阿诚是又好气又好笑,但总不能当面戳破,只能提醒自己说,今后要对明楼更加注意。

    “你给我下药得时候就没把它当糖?”

    对阿诚三番两次给自己吃安眠药的事耿耿于怀,明楼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,看阿诚一时语塞,心情到好了不少。

    “发型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真像个汉奸。”

    抬眼看他油头粉脸的模样,阿诚收起药瓶,气鼓鼓的回答,明楼不置可否,这或许正是他所希望的样子。

    自从回国之后,除了这磨人的头痛越发严重,明楼明显感觉自己力不从心,只是阿诚不说,自己也有意不提。

    如今真要拼身手,别说阿诚,自己就连明台那小子估计都打不过,王天风要是知道,又该笑他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了。

    那天三兄弟打羽毛球,两个小伙子从头到尾都面不改色,自己陪着明镜休息半天,却还是气息不顺。

    “技巧没什么长进,体力倒是增强了。”

    “哪是我体力好,是大哥您老了。”

    明台习惯性的拿明楼开着玩笑,话刚一出口,阿诚就知道坏了,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,条件反射地看向明楼。

    谁知明楼却静静地没出声,垂下眼帘,嘴角微微一牵,似乎想笑,却没笑出来,反而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阿诚跟了他近二十年,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,竟似有些落寞的意味,心里不由得狠狠一疼。

    好在明楼今时今日,最紧要的是智慧而不是那几分蛮力,然而欣慰于他们成长的同时,他也愈发不安。

 吴淞口仓库,明台站在门口,他迟疑着进退,于曼丽却很紧张,她不知道明台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。

 郭骑云和于曼丽竭力掩盖的事实,明台其实已经猜到了,一旦亲眼证实,那他的血就真的冷了。

 他甚至怀疑明楼是故意给他那盒香烟,好让自己不必再腆着脸,谈什么民族大义,讲什么英雄侠义。

    最终他还是没打开任何一个箱子,只是躲在一个小酒馆里喝的烂醉,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外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。

 “怎么不进去?”

 “他心里很苦,需要适当的发泄。”

    明楼点头,他很欣赏程锦云,虽然她和明镜一样,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参加过党内活动。

    但至少她很聪明,她知道如何审时适度,更重要的是明台喜欢她,她也喜欢明台。

    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看见一个曾经热血的战士,因为指挥官的无能,而主动放弃阵地。”

    明楼一手撑着腰,看似潇洒的倚靠在车门上,程锦云就这么陪着他,又或者应该说,她是在陪着明台。

 “那就帮他换个天吧。”

    他就这么从容的站在那里,透过窗户看到两人紧握的十指,阿诚替他打开了车门,只是他们都没注意到,程锦云随他们远去目光。

 明台同样也没看到,有一辆福特汽车停在酒馆门前,就在他握住程锦云伸过来的手时,便缓缓隐入夜色中去。

    暗杀之后,整日要应付各种明里慰问,暗里试探,明楼是真的累了,他自觉的躺了下来,暗暗期望,等他醒来,天就亮了。

    可当他再次睁开眼睛,汽车还在行驶,天还是黑的,也许在他的世界里,天从来就没有亮过吧。

    “大哥,我们对明台,会不会太急于求成了?”

    “是有点急,王天风就要到上海了。”

    两句看似毫无关联的话却让阿诚噤了声,王天风的到来意味着“死棋”的启用,如果没有组织的救援,那明台必死无疑。

    但阿诚并不清楚其中联系,只是通过明楼最近越发繁重的工作,隐隐感觉到有些事即将发生。

    为了让明台先回家接受明镜暴风雨的洗礼,阿诚也不着急往回赶,陪着明楼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,带着他在街上绕圈子。

    “阿诚,去买点核桃吧,我们最近都需要补补脑。”

    车子应声停下,阿诚穿过熙攘的人群,不消片刻就拿着满满一大袋回来,这个量就算明楼吃一个礼拜也吃不完。

    趁阿诚下车的空隙,明楼拿出藏在怀里的药,找不到水只好生咽,回神看着手里的十斤核桃,到底也没力气再说他什么。

    回到家已接近黄昏,明镜坐在客厅,家里气压很低,一触即发,明台满身酒气的跪在明镜面前,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“大姐,怎么了?”

    接过明楼的大衣,阿诚远远的站在一边,明镜在膝头将手指交合,视线从明台身上转到明楼的脸上。

    “明台被港大开除了,你这个做大哥的难道什么都不知道?”

    明楼的脸色变幻莫测,有惊讶,有愤怒,明镜直视着明楼的眼睛,她看不出这是他最真实的反应,还是伪装。

    接过明镜递来的那张通知书,皱着眉仔细的看了又看,突然重重的甩在明台身上,吓得他浑身一哆嗦。

    明镜从没见过这样的明楼,一脸震怒,但很快就冷静下来,让明镜怀疑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幻觉。

    “大姐,您不要急,我现在就打电话过去问一下。”

    看明镜默认,明楼带着阿诚进了书房,还不忘关上门,房间里,并没有人打电话,他只是安静的坐在书桌前。

    现在的明楼就像一具空空的残骸,清冷的不带生气,但就是这样一个人,偏偏又有着让人畏惧的能力被和强加的责任。

    接近黄昏的风声过后,明楼示意可以去把明台带来,这本就是他伪造的通知书,也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去核实。

    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,未来的路还会越来越难,而他只是想把明台留在身边,这样至少自己能替明镜看护着他。

 “你知不知道,你大哥花了多少心思才让你进的港大啊?”

 明镜看到他自责的泪,也有些不忍,可若不是自己一贯宠他,怎么会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。

 明台心里越发难安,自愧自责,竟也一句不敢辩解,阿诚觉得自己是时候插话了,于是,他恭敬的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大姐,大哥让明台去一趟书房,说有话要问。”

 “带他走,我现在不想看到他。”

 咬着嘴唇,低着头被带到明楼的书房,房门再次关上,明台偷眼看明楼,他脸上却从未有过其他情绪。

    “开始吧。”

    一把榔头塞到明台手里,阿诚利落的递了个核桃过去,昏暗的房间,明台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    核桃上被垫着薄布,有序的敲击倒真有些像是木板敲打在皮肉上的闷响,明台脸上不由滚烫。

    好在光线不足,也许明楼就是有意如此,谁也不会看见谁的囧态,所以谁也不需要费力伪装,除了他自己。

    他坐在书桌前,姿势始终不变,就着昏暗的台灯,喝着温热的咖啡,吃着明台敲出的核桃仁,很是享受。

    沉重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,像是敲进了明台的心里,而明楼对此事的态度,要远比打他一顿都来的难受。

    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,模糊轮廓线开抖动,显现出变化,极其细微的颤动,最终演变为清晰的动作。

    恍惚中,明楼合起书,并没有去看明台,甚至没有要和他说话的打算,就径直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在他离开后,明台呼吸声渐渐变沉,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全都集中到了一起,瞬间突破了他最后的防线。

    收拾完剩下的核桃,阿诚重新回到明台身边,他有些羡慕明台,有的时候,他也想就这么痛痛快快的哭上一场。

    “好些了吗?”

    黑暗总是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,却能慢慢平静下来,感觉到明台在点头,其中穿插着漫长的沉默,仿佛幕间休息。

    明台没有被带回他的房间,而是把他安置在明楼的床上休息,宣泄了这么久,心里轻松不少,整个人都有些晕晕乎乎的。

    “你今晚就睡这里。”

    “那大哥呢?”

    “看来打的还不够重,还有空担心大哥。”

    嘴上揶揄着明台,阿诚却始终保持温和的态度,也不知明台又嘟囔了一句什么,把头转向里面就不再说话了。

    全神贯注地守望,明台的呼吸间隔逐渐变长,最后,平和再次充满房间,确定明台情绪平稳后,便准备离去。

    “帮我谢谢大哥,还有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声音没有含混之处,明台像是完全清醒过来了,黑暗中,阿诚没有回应,因为有些话除了他自己,谁也没有资格代替。

【毒蛇】第十五章 坦诚相见(五月见)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   明公馆异常寂静,阿诚用力嗅了嗅,反正是没有明楼所说的饭菜香,反而有股淡淡的硝烟味。

    将外套脱下递给阿诚,四目相对相继无言,明楼向楼上一瞥,便丢下阿诚准备回房了。

    虽然压迫感需要释放,但也没必要等着明台来闹,再者说,家里的这个小少爷还没发脾气,阿诚的心情倒是不太好。

    “大哥,阿诚哥,又不是做贼,到家怎么还偷偷摸摸的?”

    慢步走下楼梯,明台的两只眼睛死咬着明楼,若不是阿诚挡在两人之间,估计能把明楼直接看出个洞来。

    “越来越没规矩了。”

    抬腿的动作稍有停顿,明楼确定着自己的身体状况,这才将雷声大雨点小的话抛出去,不屑的态度彻底惹怒了明台。

    “我需要解释!”

    一把已经打开保险的手枪赫然指在明楼头顶,阿诚动作比他更快,两人几乎是同时举枪,就听阿诚又惊又怒。

    “明台,你把枪放下,大哥他是有苦衷的!”

    瞥了眼枪口,看着两个人张弓搭弦的样子,明楼不由弯起嘴角,自己不就是等着明台的这顿邪火吗?

    明台却会错了意,只当在他眼里,自己就是这么滑稽可笑,不值一提,今天若是不开这一枪,那尊严何在。

      “你真当我不敢开枪?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枪声炸响,子弹擦着明楼的左耳飞了过去,阿诚只觉血液瞬间凝固,冷的他都忘了手上还有枪。

    “枪法不错,就是动静太大。”

    用力按着额头上剧烈弹跳的青筋,倒吸了一口凉气,并没有太多责怪,只是用尽所有力气对抗,他想这就是他的报应。

    开完枪明台就后悔了,又见明楼的痛苦不像伪装,赶紧上前查看,没想到才走近一步,枪就被明楼利落的夺走。

    “明长官,到现在你还想骗我?”

    “你还受委屈了,你知道我和大姐多在乎你,可你跟疯子走的时候,你有想过我们的感受吗?”

    接过明楼缴获的手枪,阿诚就见他们瞬间扭打到一起,明台起初还有留手,但很快发觉自己所有招式,都在明楼的掌握之中。

    索性放开手脚,吃准明楼不会还手,于是舍去了所有防御,他其实也有些别的心思,就是想在明楼面前好好露一手。

    “可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,你让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大哥啊,你让我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难道疯子没教过你,军令大如天吗?”

    一边躲着明台的攻击,一边还要尽可能护着家里的东西不被砸坏,明楼已经分身乏术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现在是在执行你的命令啊,长官!”

    “你闹够没有?”

    能砸的东西都被明台砸的干净,明楼这才意识到,自己一味抵挡,由着明台发泄也不是办法。

    阿诚收起枪,看两人你来我往的相当热闹,打斗技巧虽然基本相同,但明楼显然还尚有余力。

    就在阿诚准备啃苹果的时候,传来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明台的急呼,再抬头,明楼已经跌坐在沙发上。

    这招苦肉计施的明显,却也让明台瞬间清醒,力道十足的这脚来不及收力,重重的扫踢在明楼肋下。

    今时不如往日,明楼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,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就险些闭过气去,嘴唇也逐渐由白变青又变紫。

    “明台你看着大哥,我去找苏医生。”

    “别找了,一会儿就好。”

   明楼的脸色惨白,汗珠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,明台没想到自己这次错上加错,肠子都快被他悔青了。

    仗着明楼现在有心无力,阿诚哪儿还管他的意欲如何,给明台使了个眼色,看他把人扶住,这才放心的去打电话。

    “大哥,对不起,我不该和您动手。”

    “我可以原谅你,只要你活着,大哥什么都可以原谅你。”

    本该语重心长的话变得有气无力,明楼一手扶着前面的桌子,想撑起来,可胸口窒痛,使不上力气。

    只觉有人紧紧的抱住他,耳中阵阵轰鸣,眼前明暗晃动,他小心的伸出手,安抚似的碰碰前面模糊的影子。

    从小到大,除了在明镜面前撒娇淘气,在他们面前,明台还真的从来没哭过,可就在明楼的手触碰到自己的一刹那,眼泪彻底失控。

    给苏医生打完电话,明台正狼狈的擦着鼻涕,阿诚还以为是明楼的情况不好,赶紧上前查看。

    就见他捂着胸口,弓起身子剧烈的咳嗽,血腥味冲刺着鼻腔,明楼牙关紧咬,憋住一口气,生怕咳出些什么吓到他们。

    “明台,你怎么动手没个轻重?”

    帮苏医生掀开明楼的衬衣,左肋下贯穿着一道青紫,看着就觉得疼,阿诚终于忍不住埋怨起明台来。

    “你也别就说明台,明楼这都一把年纪了,不还学人家打架逞英雄?”

    这话听起来像是帮明台解围,却是在责怪他以下犯上,让他更加羞愧,更何况在刚刚的打斗中,明楼始终是任他发泄。

    “苏伯伯,都是我不好,我大哥他没事吧?”

    “死不了,这不是还喘着气吗?”

    这段时间苏医生赚了明家不少出诊费,几乎每次都是他明大少爷的贡献,想想就来气,哪还有好脸色给他们看。

    “还好骨头没断,但也伤的重,很难痊愈,以后稍使点力都会犯,隐痛更是一直,不过对他来说,恐怕这也不算什么。”

    明楼醒过来已经是深夜,就见明台趴在床边睡着了,脸上还挂着泪痕,知道自己是真的把他吓坏了。

    轻柔的抚摸着他蓬松的脑袋,明台蹭了蹭明楼的手心,又换了个姿势,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可以抱在怀里,背在肩上的孩子了。

    “今后,你就留在我身边吧。”

    这话被明台一字不差的听了进去,他并没有睡着,只是把头埋在臂弯下,让幸福的泪水肆意渗透着衣服。

    门口,阿诚知道明楼如今的担子更重了,但他不忍进去打扰这一刻的他们,将目光转向客厅,那张三个人的合影上。

 怕明台打扰明楼休息,阿诚还是把他了赶回去,端着热牛奶再来看明楼,他果然已经坐到沙发上闭目养神了。

    “苏医生说…”

    “阿诚,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中用了?”

    话被明楼生生打断,他笑容悲悯的望着阿诚,这种无力感让阿诚感觉像冰块被火烤着一样的难过。

    “那您还撑得住吗?”

    “你和明台都长大了,要是从前,你一定不会这么问我。”

 提到明台,明楼一闪而过的心疼被阿诚看在眼里,只是他从不心疼自己,所以谁也想不起来要心疼他。

    “如果大哥也学学明台,偶尔装装柔弱,那我们也好多关心关心您。”

    “没大没小。”

    阖目靠在椅子上,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他的面容,白日里总是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,此刻也有几根银丝散落在外面。

    “过去的我,也曾明志,愿为天地立心,为苍生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”

    太阳穴持续尖锐的钻痛,伴随着阵阵耳鸣,肋下也像针刺一样,可他越是被痛苦折磨越是没有表现。

    “而如今,于国,在世人眼里,我明楼只是个汉奸,于家,我辜负大姐的期望,也没能照顾好明台和你。”

    停顿片刻呼吸变得急促,阿诚想扶他躺下,明楼显然在强撑,却固执的把人拂开,也不知是和谁较着劲。

    “大哥,不管您怎么看,我只想告诉您,如果一切重来,我还是选择留下,我还是盼望能有一天和您并肩。”

    面对明楼在工作上的特立独行,阿诚的好脾气发挥的淋漓尽致,但对于他的健康问题,则是不肯迁就明楼的。

    “倘若有幸都能活到耄耋之年,那时你还是你,我还是我,我们还是我们。”

    声音逐渐变得模糊不清,明楼只能模糊的看到阿诚的嘴唇翕动,他知道阿诚又给自己下药了。

    “阿诚,你怎么敢…”

    “大哥,夜深了。”

    也不知这次睡了多久,起身时一阵头晕目眩,几乎从床上栽下去,忙乱中抓住了床头柜桌角才堪堪稳住身形。

    桌上的水杯和药却都被带落,摔得一地碎玻璃,明楼叹了一口气,扶着床头缓了片刻,想要起身去捡。

    才有了点动静,明台不知从哪里窜到跟前,他本就担心明楼,借着打扫的名义,一直猫在客厅。

    “大哥,怎么起来了,哪里不舒服?”

    “没事,就是想抽根烟。”

    在抽屉里摸索半天,总算从角落里摸出了一个只剩两根香烟的盒子,明楼自己拿了一支,给明台递了一支。

    香烟到了跟前,明台犹犹豫豫的迟迟不敢接,明楼轻笑,把烟戳在他手里,重重敲了敲明台的脑袋。

    “别装了,我知道你会,男人要敢做敢当,藏藏掖掖的像什么样子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知道,什么事都瞒不过大哥。”

    替他点上烟,火柴在空气中燃烧的很快,眼看就要烧到手指,明楼依旧没有要灭掉它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如果将来我们其中一个被抓,我希望你能明白该怎么做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是我被抓,大哥可以不管我,我也绝对不会供出任何人,但是如果是您,我没有办法袖手旁观。”

    火明显已经伤到了明楼,明台哪里还沉的住气,伸手就要去把它拍掉,火却突然蹭上明台的袖子。

    出人意料的举动让明台恍然,他能明白什么是引火烧身,只是他没想到明楼会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告诉自己这个道理。

    “当你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,你就不该再被任何人,任何事牵绊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并排坐着,良久沉默,明楼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烟,手时不时的给自己顺气,胸口着实有些憋闷。

    “大哥,您心里一定很苦吧。”

    苍白的烟灰被弹落在地,直到一支烟吸完,黑暗里的眼睛才又变得清亮,笑意化开,明楼低沉而又温柔的嗓音传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以后不要再抽烟了,对身体不好,大姐会担心。”

    后来他们又说了许多,说起这次的任务,说起明楼的计划,说起他的军校生活,但明台觉得这都已经不重要了。

    重要的是眼前的这个人,无论何时他都能是自己的依靠,明台郑重的喊了声大哥,明楼凝眸,这就足够了。
    

【毒蛇】第十四章 清除任务

举世无双小蟒蛇: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   夜已过半,阿诚从明楼那里出来准备回房,厨房传来发泄似的剁板声,稍稍迟疑,心说这又在玩什么花样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明台,大半夜的干什么呢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我看你和大哥都没睡,想给你们做点夜宵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刀锋凌厉,上下挥动的毫无规律,明台头也不回继续着手上的活,阿诚绷紧身体,如临大敌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不管这是什么,现在给我收拾东西回去睡觉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我不要,我要先把它端给大哥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全程没有回头的明台停下动作,身体移动到了边上,板上留下一片艳红,看在阿诚眼里很是刺目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明台,你不许胡来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随着门被人推开,阿诚焦虑的声音传了进来,明楼正对着门坐在沙发上,看清来人之后,重新垂下眼帘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半夜的都不好好睡觉,吵什么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表面舒适的陷在沙发里,心里却恨不得给他一巴掌,若自己身份不如他所想,如此这般不懂收敛,那和自杀有什么分别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看大哥晚饭没怎么吃,所以我专门扒了一条蛇的蛇皮,做了三碗蛇羹,阿诚哥一起吃吧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我可不敢吃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依稀从明楼的态度里看到了纵容,阿诚克制着自己的情绪,语气半真半假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那大哥敢不敢陪我吃了这碗蛇羹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我怕你吃了不消化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转头看向明楼,眸光灵动不染笑意,清冷的对话正如他们此刻的关系,他们都知道明台的枪口将会对准谁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算了,既然你们都不饿,就先放这儿吧,我也困了,大哥,阿诚哥,晚安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东西被摆到明楼身前的茶桌上,这哪里是蛇羹,无非是三碗清汤面,加了被剁成泥的番茄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如来时那样,明台毫无规矩的走了出去,阿诚不似先前那么紧张,明台从他身边擦过,也没能从他脸上确认到什么。

  
  

    一场闹剧随之尘埃落定,明楼的手搭在前面,毛毯还是整齐的盖在腿上,保持着这种慵懒的姿势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散落的光斑氤氲出柔和的错觉,阿诚没有忽略明楼头上的那层薄汗,唇色暗淡苍白,与刚刚说话判若两人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把东西拿出去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晚饭是明台做的,明楼吃东西不怎么挑,可吃了这半生不熟的饭,还是让他直犯恶心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好不容易把这种感觉压下去,明台这个小祖宗又来折腾,明楼看到眼前的黑暗料理,整个胃都开始闷痛起来。

  
  

    他委实有些撑不住了,寒意从腹部蔓延全身,疲倦乏力跟着席卷而来,可意识却依旧无比清醒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这个计划原本除了我,不需要再有任何人牺牲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对面的大眼睛灵活的转动着,王天风原本最感兴趣的是死亡和黑暗,然而这次,对于明楼,他似乎又有了新的目标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可我从你身上看到了美好,那是我向往的未来,只有你能替我实现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是什么样的美好要沾满鲜血,明楼很想这么问他,眼前的画面却消失了,身体不断下沉,窒息感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。

  
  

    猛的睁开眼睛,四周一片昏暗,寂静的只能听到他自己杂乱的心跳声,月光透过玻璃照到桌上,某个角落里的东西闪烁回应着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哥,您的眼镜呢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那副眼镜其实连阿诚都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,只是某一天突然就出现在明楼脸上,就这么顺其自然,恰到好处的将他隐藏起来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不需要了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鼻梁上空荡荡的有些不适应,头发还是妥贴的梳理干净,眼睛暴露在空气里,这意味着,他明楼已经退无可退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天刚亮,明楼带着阿诚去上班,黑色汽车悄无声息的驶出明公馆,从明台的眼底缓缓消逝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哥,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

  
  

 在一间密室里,明台向于曼丽,郭骑云下达最新的刺杀任务,一块临时竖起来的黑板上挂着明楼的照片。

  
  

 “汪伪政府,今日上午在周佛海公馆,举行重要的新政府金融会议,参会成员中有汪伪金融高层官员,明楼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 黑白照片里,明楼的眼睛像是在照片的另一边打量着他们,这让明台没来由的心虚起来。

  
  

 “明楼,我自己动手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口气不容置疑,明台摘下明楼的照片,恭敬的放回衣服的内袋,手温柔的按在心脏的位置,脸上看不出半点杀气。

  
  

 “你真的要大义灭亲?”

  
  

 “不是我要大义灭亲,而是我的上峰要我大义灭亲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阴暗寒冷的地下室,完全感受不到外面的温暖,明台在这里等待,他格外沉默的守在电台旁,直到钟声再次敲响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按照计划,由于明台和暗杀目标的特殊关系,只能由于曼丽和郭骑云乔装混入,而他负责远程监控,以免发生意外。

  
  

 锐利的双眼盯着迎面而来的汽车,前排坐着两个人,恍惚中好像看到了明楼,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不是明楼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传音机里发出声音,瞬间把明台带出了噩梦,暗暗松了口气,立刻发出信号,就听三声枪响,无一落空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汪伪高层会议按时举行,却又因为汪曼春心脏病发作而临时暂停,其中最担心的自然就是明楼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可好巧不巧,就在几分钟前,要去接一位日本高级金融专家的专车出了问题,明楼作为负责人,便把自己的车借了出去。

  
  

    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,汪曼春的秘书也是机谨之人,于是赶紧拿出车钥匙,跟着阿诚去请医生。

  
  

 医生离开之后,汪曼春逐渐从沉睡中醒来,而明楼正守在她身边,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,眼中柔情似水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师哥,你一直都在这里陪着我吗?”

  
  

 汪曼春多希望时间静止,她感受着明楼的温度,明楼的心跳,她突然觉得,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,他们都一定会在一起。

  
  

 忽然,她看到明楼眼角滚出泪花,长长的睫毛似乎是带着露水,明楼用了最大的力气把她抱入怀中。

  
  

 “曼春,你知道吗,是你救了我的命。”    

  
  

    从甜蜜中挣脱出来,明楼险些被暗杀的消息震的汪曼春又惊又怕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可知道死的人是刚到沪的日本经济专家,不免又起了心思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师哥,这件事你跟我说实话,我一定会帮你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若按利弊说来,这个日本人的到来对明楼是最大的威胁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无论是他对日本人的重要性还是他今后的发展可能,都会大打折扣。

  
  

 “我知道,你恨我大姐,可我始终把你视作我最爱的女人,只是没想到现在连你也不信任我。”

  
  

 “师哥,不是这样的,我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,可是你仔细想想这件事,很难和你脱得了干系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这次任务可能引起的所有问题,明楼自然也都想过,若按现实来看,自己的确是最容易被怀疑对象。

  
  

    但越是所有证据指向自己,他们越是容易迷失,生怕这是共产党一石二鸟的计策,反而不敢轻易得罪明楼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原本若是配合着明楼的“死间”计划,那这次事件则是为了以后,坐实明楼共党身份的重要线索。

  
  

 “你就是在怀疑我,是不是我今天从这里走出去,被人用枪打上七八个血窟窿,你才肯信我啊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泪水盈盈添在他的领口,明楼僵硬的身子微微颤抖着,感叹这如此聪明清醒的一个人,竟也会迷失在爱情里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就算是我现在死了,那百乐门的舞照跳,跑马场的马照跑,没有人会为我哭,为我笑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不,师哥,你还有我,我不会再离开你,我会保护你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听着耳边嘤嘤不止的哭声,他下意识地看向手表,明台应该已经安全撤离,但自己今天怕是不会好过。   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先生,大家都在等您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消息被76号截住,并第一时间传达给明楼,由于事关重大,所以现在等候在外的人都还蒙在鼓里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各位同仁,我刚刚接到了一个让我既悲痛又震怒的消息…”

  
  

    他就像天生的强者,即便身处逆境,依旧抵挡不住他行为举止中,散发出来的气势。
    
    “对此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,我在这里代表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,正告新闻界,对这起刺杀,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台上,明楼眼眶发红,声嘶力竭,这是一场极其成功的演说,似乎每个人都能感同身受。

  
  

    闪光灯下,男人完美的微笑,举手投足泰然自若,而旁边的年轻人贴身护着,不让拥挤的人流靠近他半寸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先生,都结束了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结束了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周围忽的安静下来,明楼眼前正天旋地转,偏偏还不动声色,故作深思的喃喃自语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今天你烧饭吧,明台那小子做饭实在太难吃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您还想着他会做饭,没把房子拆了就算不错了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从后车镜看去,明楼胡乱抹了把额头的冷汗,为了掩盖自己的不适,脸上还带着不羁的笑容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该面对的总要面对,怕什么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太阳已经急急坠入暮色,满眼陌生而又熟悉的街道高楼,这个城市里有着他们全部的期许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难道大哥什么都不怕吗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阿诚的话堪堪停在嘴边,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他心里直发凉,算尽生死的明楼,他怎能有所畏惧?

【毒蛇】第十三章 灰色地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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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光若缓.L.R.B.S:

 在一场波折百出的相亲之后,两个小的相谈甚欢,险些就当场定了亲,最终还是长辈理智些,毕竟来日方长。

  
  

 回到家,明镜追问明台,以前是不是认识程锦云,不然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配合,可明台自然是不会承认。

  
  

    这次,明楼也没明镜那么纠结,相反还建议明台多约程锦云出去玩,增进感情,最好年底就把亲事定下来。

  
  

   “难道你不觉得事情太顺利,有些蹊跷吗?”

  
  

 “姻缘二字最讲究的就是一个‘缘’字,有的时候,缘分到了,该遇到的就遇到了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不得不佩服明镜的第六感,从来心里缺根弦的人,这次居然在明台的事上弄得这么明白,可明楼哪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。

  
  

 “也许吧,你是没看到这个场面,他们两个真像是前世认识的一样。”

  
  

 “那就是郎情妾意,顺其自然就好了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简简单单几句话,虽然没让明镜完全消除怀疑,但从明楼嘴里说出来,就像是给她吃了颗定心丸一样踏实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等明台结婚,也该给阿诚找个知心的女人了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他会自己看着办的。”  

  
  

    心思放在报纸上的明楼随口答着,他哪里空去管这些事,在他现在的脑子里,就只剩下“可用”和“可弃”了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所以连撮合明台谈恋爱,也不过是为他日后改弦更张做好铺路,只是这些心思过于城府,哪敢让明镜知道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阿诚天天跟着你,哪里有机会认识一些可以相守一生的啊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笑着从报纸后探出头来,他知道明镜的用心良苦,自己在这方面是不可能了,那让两个弟弟弥补她这个遗憾也是好的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这孩子跟了你这么多年,你也一直把他当做弟弟,难道就没想过把他写进家谱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阿诚虽然跟着明楼的姓,明家宗谱上却始终不曾有过他的名字,明楼更是从来不提这件事,也难怪阿诚总要有些别的想法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若是有朝一日,我深陷囫囵,那这个疏漏也许还能救他一命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在外人看来的形影不离,若明楼被暴露,阿诚必然会受到牵连,可若只是主仆关系,那或许还有转寰的余地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此时的明楼自然也没有想到,他留有的这张生死牌竟是在解放以后,发挥了巨大的作用,当然,那也就是后话了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假装没听出明楼话里的凄凉,明镜嗔怪他心思太重,看明楼勾起的嘴角,这本是七窍玲珑的性子,偏偏总在自己的事上犯糊涂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现在离吃饭还有点时间,厨房里有银耳莲子羹,我去给你盛点,你先填填肚子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姐,不用麻烦了,我不饿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最近明镜总是给他添小灶,只要他人在家里,几乎时时刻刻要被明镜逼着吃这吃那,还总是担心他哪里不舒服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不饿也要吃,这个养胃的知不知道,特地给你熬的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那次昏睡之后,明楼第二天照旧神采奕奕的去上班,可明镜只当他是虚架子,开始亲自料理明楼饮食,配合着中药调理。

  
  

    虽说费了好大的心思,却没能把明楼喂到刚回国时的体格,好在没继续消瘦下去,身体也算有些起色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汪芙蕖的死让明家受到了监视,表面上风平浪静,实则暗波汹涌,明楼的计划也在潜移默化的推进着。

  
  

 “你不信任我,甚至派人跟踪我,监视我,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会这样对待我。”

  
  

 “师哥,我只是想把事情查清楚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与汪曼春第一次面对面的激烈冲突,就在新政府办公厅,明楼的办公室。

  
  

 “可你的手伸得也太长了,汪曼春处长。”

  
  

 走廊上到处都有人窃窃私语,也许是76号平常的工作过于乏味,甚至还有其他科室的人跑过来凑热闹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没事做了吗,都给我回去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 阿诚带着几个秘书将围观人群散开,可越是如此,这些人就有一种莫名的兴奋,很快就多了很多版本的故事。

  
  

 不过,还有一个危险的声音也一同传了出来,那就是作为新政府的高级官员,为什么明长官从来就没有遇到过袭击呢?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先生,我们恐怕有麻烦了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是时候看看他从疯子那里都学到些什么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兴许是刚刚和汪曼春的争吵有些耗神费力,熟悉的痛感让人不怎么舒服,明楼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头上规律的按揉着。

  
  

    看明楼又头疼,阿诚心里着急,不过听苏医生交代,以后犯病得时候,要尽量保持周围安静和减少光线,便把窗帘拉严,无声守候着。

  
  

 突如其来的密杀令,简直把明台的心给慑住了,自从回家,他默默观察明镜对大哥的态度,也坚信明楼绝对不是汉奸。

  
  

 “今日密电,上峰指示,清除汪伪政府要员明楼,由你亲自执行任务。”

  
  

 简简单单一句话,犹如晴天霹雳,明台感觉自己脚下的泥土开裂,自己直坠下万丈深渊,眼前一片昏黑。

  
  

 原来明楼和自己不是一路人,那么他很可能和明镜都是地下党,明台忽然想到程锦云,也许她能核实自己的观点。     

  
  

    他看着程锦云温柔的眸子,想问的话竟一时说不出口,如果不是怎么办,难道自己真要对明楼下手吗?

  
  

    程锦云打开书柜,取出两张报纸,上面都是新政府发布的新金融政策,还有明楼与周佛海的照片。

  
  

 “你研究过我大哥,为什么?”

  
  

 “知己知彼。”

  
  

 明台顿时陷入一种绝望的境地,她的这句话等于是在暗示自己,明楼根本不可能是共产党。

  
  

 “那根据你的调查,你认为他是什么人?”

  
  

 “他应该是介于重庆政府和周佛海之间的桥梁,若以黑白来论,你大哥应该是灰色。”

  
  

 脑海里快速闪回,从明镜的态度,阿诚的暗示,粉碎计划,汪芙蕖的死,还有那个一直没露过面的上峰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明公馆如往常平静安详,明楼和阿诚一前一后进了家门,明台从沙发上蹦起来,殷勤的去帮忙拿东西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怎么今天这么乖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姐这两天去苏州扫墓,特地嘱咐我照顾您啊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明楼表面依旧波澜不惊,摸了摸明台的脑袋,然后带着阿诚回房换衣服,就连多看他一眼也没有。

  
  

   努力把心里的疑问压了下去,明台安静的坐在饭桌前等着,可是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还在期待些什么。

  
  

   这顿饭吃的着实煎熬,饭桌上明台一直观察着两个人的表情,可除了阿诚给自己多夹了两筷子菜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吃完饭后,明台看阿诚在不停地打电话,明楼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小憩,于是他放轻脚步,溜进了书房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明楼的书房很宽敞,办公桌方方正正,摆着文房四宝,桌面洁净,一尘不染,书柜贴着一面墙,全是玻璃镶嵌的窗。

  
  

     隔着透明玻璃可以看清书目,只不过,书柜门是上锁的,最显眼的就是明楼搁在书案上的黑色公文包。

  
  

    他认得这个公文包,明楼在巴黎讲学的时候常用,已经很旧了,据说是父亲的遗物,所以很珍贵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哥,说起来我的拳术还是您教的呢,要不我们比划比划,您也好看看我有没有进步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我现在累的很,你找阿诚比划去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那年暑假的时候,明台央求着明镜要去法国玩,明镜也同样挂念着明楼便答应了,还让明台带了不少东西过去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哥,知道您为什么站久了会腰疼吗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明楼恹恹的抬起头,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,明台先把自己挪到了门口,这才冲明楼大声喊着,说完赶紧逃了出去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您是该减肥了!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没大没小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关上房门,明楼这才反应过来,忍不住对着门口笑骂,明台站在外面笑得合不拢嘴,为自己的恶作剧成功而得意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我说怎么半年不见,大哥就变成这般模样,原来是因为阿诚哥烧的菜越来越好吃了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明台临走前还让阿诚以后少喂明楼,却不知那时,明楼因为知道他要来,坚持签了后果自负的通知书才得以出院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把镜框重新放回明楼的桌子上,回过神来发现阿诚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,正目光复杂的看着自己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哥的书房平常不让人进来,你是知道规矩的,别为难我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两个人一起从书房走出来,看着阿诚把门反锁,明台倒并不急着离开,而是有意无意的说话试探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我大哥在替新政府做事,对吗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哥替谁做事,与我无关,我只知道,自己在替大哥做事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脸上还带着自如的笑,阿诚巧妙的化解了明台的影射,明台感叹,不愧是从小跟在明楼身边,无论对谁,分寸都能拿捏的恰到好处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阿诚哥,有些工作其实是可以改变的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对我而言,这不是工作,而是信仰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这场貌似没有目的的友好会谈,在明楼出现的时候就结束了,明台是个聪明人,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没事吧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顺风顺水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进了书房,明楼首先把黑色皮包打开,拿出最上面的一份文件,上面赫然写着“首席经济司会议时间表”。

  
  

    阿诚略显局促,在刚刚的对话里,他能感受到明台已经存了杀念,因此越发担心起明楼的安危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哥,要不然趁大姐她们不在家,把事情都告诉明台吧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演戏要演就演全套,从他跟王天风走的那一刻起,他就该做好这种准备。”

  
  

 明楼走向窗边,玻璃上清晰的反射出明楼神情,那一刻的他就像深沉的大海,让人窒息在他的阴影里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原来他也有血有肉,也会痛苦,会彷徨,只是他太善于伪装,以至于有时连他自己都忘了什么是悲伤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如果他做不到,那我就踢他出局。”

【毒蛇】第十二章 明镜做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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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送汪曼春回家的路上,她咄咄逼人的说着许多猜测明镜身份的话,阿诚在前面听的心惊肉跳。

  
  

   “你敢说,明镜她不是左翼份子,她不是红色资本家,她也就仗着你了。”

  
  

 “曼春,人活在这个乱世里,哪一个心里没有伤疤,只是我心底的伤,就算是千疮百孔,也没人瞧得见。”

  
  

 这番感悟很是动情,明楼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在说真话还是在演戏,于是他安心了,能骗的了自己的演技,才是最好的伪装。

  
  

 “师哥,你还有我,你的伤,你的痛,就让我用一辈子来替你抚平。”

  
  

 当汪曼春抱住他的时候,他并不厌恶,因为他真的感觉到,这个女人爱他,不死不休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只是他这种人,注定无法再爱了,他身上的责任已经压的他喘不过气来,而爱情这种奢侈品,更是只能远观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明楼到家已是傍晚,阿香和桂姨在厨房忙碌,明台陪明镜说着什么有趣的事,两个人都笑得前仰后合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家里很久没有这般温馨热闹,明楼换了身衣服走出来,餐桌上已经摆好碗筷,家人们围坐在一起就等他了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哥,快来吃饭啦,鸽子汤都要被阿诚哥吃光了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看着明台欢乐可爱的样子,明镜残留在心底的一点点寂寥也被他扫得干干净净,起身给明楼盛了碗汤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别听明台胡说八道,这汤是我特地让桂姨给你熬的,你今天必须得把它喝掉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姐真偏心,好东西都给大哥留着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明台假装生气的嘟着嘴,羡慕的留着哈喇子,大口扒着碗里的饭,结果说话时喷的满桌都是,惹来明楼好一通骂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我对你还不够好啊,昨天还专程请苏医生给你做媒来着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趁着所有人都在,明镜宣布了这个好消息,明台的脸色瞬间变了,他太了解大姐了,她一般做了决定,才跟你“商量”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我才不要结婚呢,大哥还没结婚,为什么偏偏要我结婚,我不干。”

  
  

 “为什么不结婚,你又不比别人差,一表人才的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觉得压根没法和明镜说下去,索性甩了碗筷,夹着尾巴要溜,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明楼低沉的声音,满满都是威胁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回来,给我坐下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在气势上输给明楼并不丢人,明台灿灿的坐回自己的位子上,求助的看向阿诚,后者却只是憋着笑,埋头安静的吃饭。

  
  

 “苏医生有个表妹程小姐,是百里挑一的贤惠女子,又聪明又能干,跟明台很般配。”

  
  

 “苏医生的表妹,我好像有点印象,挺不错的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凡是明镜要做的事,明楼向来都全力配合,明台听着他们一唱一和的对话别提有多别扭了。

  
  

 “她比明台是大了点,不过大一点有大一点的好处,知道疼人。”

  
  

 听明镜嘴里都是好,明楼也忍不住笑了起来,随即很是认同的点着头,可明镜哪管他的意见,这些话无非是想说给明台听的。

  
  

 “苏医生保媒,历来就有学问的,必然是门当户对,也不会委屈了谁。”

  
  

 “连你都这样说的话,那就找个日子见面吧,明台也不小了,早点结婚,成家立业,像他这样的性子,总要有个人管束着才好。”

  
  

 两个人随口的交谈居然就把事情给定了,明台急得不行,气得不行,实在捺不住性子的他,突然站了起来。

  
  

 “我不想相亲,我也不想结婚。”

  
  

 “你不想结婚,那你到‘烟花间’干什么去了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明楼声音很轻,可桌上所有人都听的清楚,明台瞬间像霜打的茄子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

  
  

 “你小小年纪去那种地方干什么?”
 
    明镜气得拿筷子砸他,明台伸手把筷子接住,又往后缩了几步,似乎随时准备逃跑的架势。

  
  

   “我就是不想结婚,我干吗不能去‘烟花间’啊,我都是成年男人了,大哥去得,为什么我去不得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看明楼停下了喝汤的动作,抬头看向自己,眼里的杀气立现,明台这才慌了神,直接跑到明镜身后躲着。

  
  

 “大姐,您甭听他胡说八道,阿诚,把这小东西先关到书房去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明台心说完了,阿诚从来都是唯明楼的命令是从,自己这次恐怕在劫难逃,闭着眼睛把心一横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那我就拆了你的书房!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你敢,看我不打断你的腿!”

  
  

    碗筷被明楼重重的拍在桌上,吓得明台浑身一哆嗦,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转眼半点不剩,而明镜为了逼他就范,只当没看见。

  
  

 “我告诉你,你乖乖听话,别想着节外生枝,我们明家就指望你开枝散叶了。”    

  
  

 “放着大的不去开枝散叶,拉着小的做垫背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明镜又何尝不想看到明楼娶妻生子呢,可是自从樱花号事件,明楼向她摊牌之后,她就知道自己管不了他了。

  
  

 怕明台的话要让明镜伤心,明楼难堪,阿诚又作势去拿他,明台赶紧丢下椅子,飞快地跑上楼去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姐,我也饱了,您慢慢吃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谁允许你走的,这汤必须都给我喝完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这段小插曲似乎就这么结束了,明镜则开始监督起明楼喝汤,她这些天在明楼的饮食方面可下了不少功夫。

  
  

    这盅鸽子汤,说是汤还不如说是药膳,油已经被细心的撇掉,但浓郁的药味实在是让明楼提不起想喝它的欲望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派程锦云去策反明台,真的能行吗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只要能让他看清党国内部,他会做出选择的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头也不抬的读着最新的情报文件,前方战事越发吃紧,政治形势也会随之改变,而上海的经济还要靠他来力挽狂澜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那我去安排,不过郭骑云毕竟是毒蜂的人,万一他把事情告诉了毒蜂,我们怎么办?”

  
  

   “毒蜂不在意这些,这也是我唯一欣赏他的地方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说起这个人,明楼从不觉得他是自己的朋友,充其量只当他是和自己共事过的熟人,所以这样的夸赞真是少之又少。

  
  

   “可是,也是他带走了明台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“如果我还能见到他,我会一刀一刀活剐了他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 阿诚不知该怎么理解这句话,如果真的再见,那必然你死我活,恐怕这才是明楼最不愿看到的局面。

  
  

    这个话题并没有持续多久,明楼现在太需要时间了,根本没有力气顾忌自己的心情,就像上了发条一样不知疲惫的运作着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忘我的工作之后,明楼活动着发酸的脖子,这才发现阿诚还在房间里,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这些天看你一直闷闷不乐的,在大姐面前我也不好说你,现在给你个机会,你想问什么就问吧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我有个问题,您可以不回答,但请您千万不要骗我,在法国医院做的那些检查里,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书桌上的台灯光线昏黄,明楼的脸被投射的有些暗淡,他沉吟着像是在准备措辞,这片刻的静默让阿诚很是不安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我的确有些事瞒着你,只是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什么叫严重,什么叫不严重,如果您在不该发病得时候发病,影响了任务,难道就不严重吗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这些话说的直白,阿诚特别强调了任务,他觉得在明楼的世界里,恐怕只有这些事能引起他足够重视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,放心吧,即使我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参与,一切也还是会按照计划完成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我担心的不是任务,是您,您知道当您倒在飞机上的时候,我有多害怕吗,如果您真的出了什么事,您想过我,想过大姐吗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疏离淡然的态度激的阿诚气血翻腾,他可以服从明楼的所有指令,却无法容忍明楼对自己的安危毫不在乎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我知道,所以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那您能保证一直都好好的吗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冷不丁被阿诚质问,明楼挑眉看了过去,这样的关心让他无法接受,他的内心不愿让自己依赖任何人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哥,您不要想着怎么敷衍我,跟着您这么久了,我自然知道您哪句是真话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阿诚巧妙的堵住了明楼的所有借口,这些感情发自内心亦是顺理成章,他希望明楼能给出他想要的答案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您还记得给我的家规吗,不要受伤,不能生病,不许逞强,可是您呢,您都做到了吗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阿诚,我只是长期失眠引起的偏头痛,这个病目前也没什么好的治疗方法,告诉你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如果说明楼刚刚还在迟疑,那他现在的确是妥协了,只要是在家里,不管是对着谁,他都只能是识实务者为俊杰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您不说才是给我最大的烦恼,您这病发作过多少次了,每次会持续多久,发作的时候除了头痛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也就最近发作的比较频繁,发作前会视线模糊,四肢无力,然后就是头疼恶心,不过很快就会缓解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这些话被阿诚用心记了下来,他想着明天要去问问苏医生这种情况该怎么办,明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让他实在是很无奈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您怎么能对自己这么无所谓,以后您要是再瞒着我,我就去告诉大姐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你现在是和明台越来越像了,一点规矩都没有,看来我要学学大姐,好好整肃整肃家风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门外,明镜手里端着牛奶,整个人似月光般了无声息,她站在那里很久了,久到原本还温热的牛奶已经变凉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哥,早点休息吧,明天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把手被人从里面转动,随之传出了一声长长的谓叹,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情,明镜说不上来。

【毒蛇】第十一章 身有隐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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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也不知过了多久,苏医生才风尘仆仆的赶来,这次连客套都省了就被明镜请进书房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苏医生快看看明楼是怎么回事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少爷以前身体很好,只是那次的伤到底还是亏了根本,现在自然要体弱些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都到这个地步了,阿诚不想拦着苏医生想说的话,有些事瞒是瞒不住的,索性就都让明镜知道吧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,明楼什么时候受的伤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就是大少爷刚出国时的鞭伤,本来好好养着也没什么事,可大少爷非要逞强出国,结果是元气大伤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苏医生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多嘴了,像明楼这样心已枯死却还非要活着折磨自己的病人,他从来都恨的牙痒痒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不过像他这样,之前那么重的伤都能挺过来,筋骨总是比常人硬些,明董事长也不必太过紧张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由于这次明楼不太清醒,苏医生也没把人赶出去,所以一边和明镜说着,一边认真的做着检查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都是我的错,是我把他打成那个样子,还逼着他出国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现在追究这些责任也没什么意义,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大少爷把身体养好,这就要靠你们多关心了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阿诚在一旁低头不语,他清楚明镜知道这些会伤心,但他更不愿看到明楼的苦心总是被掩没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明台原本听说是明镜被76号抓住了,从影楼匆匆赶了回来,到家就见所有人脸色沉重的围着明楼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苏伯伯,我大哥怎么了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少爷这次是思虑过重引起头痛,再加上最近休息不好,现在只是累的睡着了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整理完手上的药箱,苏医生拿些不痛不痒的话搪塞着,明楼不肯来医院做检查,靠他手上这些简单设备怎么可能看的清楚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明镜面容憔悴的坐在床边,帮明楼按着头上的穴位,头发松散下来,隐藏在里面的银白让她恍惚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泪水围着眼眶直打转,明镜难过的想着,明楼这些年究竟做了些什么,竟让他殚精竭虑至此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阿诚,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明楼的头疾,我怀疑是有东西压迫了他的神经,你们在法国医院不是做过很多检查吗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当时只是说大哥外伤重 ,可能很难恢复成以前的样子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刚到法国时明楼就被送进医院,阿诚到现在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在病危通知上签的字,不过总算明楼是熬过来了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做的那些检查总有诊断单子吧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哥很快就醒了,后面的治疗,医生都是直接和大哥商量的,我去问过,他们说这是病人的隐私不肯告诉我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送苏医生回到医院,两个人说话开门见山,阿诚这几天被明楼吓得不轻,对苏医生的问题更是有问必答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是明楼有意瞒你,看来情况不容乐观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自责压的阿诚喘不过气来,如果他当时不去相信明楼所说的一切都好,而是把病历偷出来看了,那明楼现在的情况是不是会好的多。

  
  

    虽说明楼只是睡着了,可看那苍白的面孔,明镜心里酸楚,他还是这么固执,不肯有半点示弱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明镜回想着明楼刚出国的那段日子,都是阿诚打电话回来给她报平安,甚至连信也都是阿诚写来的。

  
  

    阿诚模仿明楼的字有时连他们本人都分不清,明镜却总能看出来,原本这是姐弟两个难得的默契,不曾想这回却让她更气明楼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只是她不知道那时明楼还躺在医院,虚弱无力的都拿不动笔,生怕字迹惹明镜担忧,而那些寄出去的信,都是经过了他的口述罢了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明镜却一直以为明楼是在恨自己拆散了他们,不肯与她说话,心里还为此难过了好久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即便是睡着了明楼也不踏实,他似乎又回到了小祠堂,他跪在牌位前,耳边只有鞭子打破空气,划开皮肉的声音。

  
  

    他大约能猜到明镜那刻的心境,恨也不是,气也不是,于是所有的纠结都打在了他身上,打进了他心里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可明楼想的是什么,明镜却不知道,他那天第一次杀人,他发现原来夺走别人生命是这么容易,他突然有些希望能就这么死去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弟弟,你怎么忍心就这么丢下姐姐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画面转变的太快,仿佛电光火石般不可收拾,头上传来猛烈的锐痛让他呼吸都快要停滞,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了支离破碎的呜咽。

  
  

    胃疼,头疼,伤口疼,明楼已经分不清是哪里在疼,他忽然从梦中惊醒,掩着嘴浑身颤栗。

  
  

    他什么也没吃,扶着床沿费力的呕着,断断续续吐出些清水,最后把前面阿诚给他喂下去的药也给吐了干净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明台,快帮忙扶着你大哥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其实不用明镜说,明台已经一个健步到了明楼身边,他从未见过这么狼狈的明楼,浑身被冰冷的汗水浸透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每次杀人或者看到有人被杀,明楼都是这般模样,他痛恨自己至今都如此软弱的内心,这样的慈悲善良不是他配拥有的。

  
  

    胃里的痉挛在他重躺回床上之后席卷而来,空荡荡的疼,他似乎还能闻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容不得明台多想,这样骇人的气氛就和那年如出一辙,只是那时的明楼一身是血的躺在小祠堂那冰冷的地板上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姐,求求您别打了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小小的明台被阿诚推进了祠堂,他在里面所见的情景岂止能用惨烈来形容,流泪震怒的明镜,忍痛颤抖的明楼。

  
  

    似乎是明台的声音让明镜恢复了理智,原本知道这件事,她打死明楼的心都有,可看到奄奄一息的明楼,终于还是动摇了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扬起的鞭子没再落下去,她颓然的跌坐在明楼身边,门外的阿诚不得进来,只能在外面重重的叩拜求情,希望明镜能够听见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您索性打死他干净,让他这样吊着一口气活着,就和那些日本人审讯犯人一样啊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苏医生的话很是刻薄,这也是他唯一一次对明镜这般说话,他实在无法容忍这样残酷的刑法。

  
  

    让他最为惊奇和不忍的是明楼竟然始终保持着清醒,他不想死或者不敢死,他怕这么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熬不住就睡吧,苏伯伯在这里,不会让你有事的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给明楼打了止痛针,苏医生俯在他耳边柔声说着,过了一会儿再看明楼,果然不再苦苦挣扎昏睡了过去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明镜被苏医生挡在门外,听着阿香抽抽搭撘的哭着,又看到阿诚头上还磕破了皮,心情更是烦乱,只好拉着他先去消毒上药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等过两天你大哥好些了,我就送他出国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姐,我想跟着大哥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把阿诚搂进怀里,明镜难过极了,她不知道等明楼醒了该怎么面对他,可除了自己,谁还愿意管他呢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那大姐就把明楼交给你了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是,大姐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酥软的承诺熨贴着明镜的内心,也许尽快离开这里,对她或者对明楼都是最好的选择,她这么宽慰着自己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在明楼痛苦辗转的那几天,明镜不曾去看过,她强迫自己狠下心来,直到明楼答应去法国,临别前一天,她见了明楼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明楼还是笑盈盈的看着明镜,小心翼翼的靠在她肩头,那时他浑身上下唯有一处是好的,那就是他的心,还是暖的。

  
  

    灰蒙蒙的天空笼罩着一层阴影,连日来,上海各大报纸详尽地剖析了汪芙蕖的那场血案。

  
  

    76号人心惶惶,走路看见影子,也怕是有人跟在后面要杀他,太阳底下走不得,月光底下更是不敢走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梁仲春念着悼词,他涨红了脸,拼命梗着脖子,而这个人和这身衣服,这副表情,让汪曼春感到恶心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汪曼春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,不愿再和这群人浪费时间,出了门口居然有人在等她,她十分意外。  

  
  

    阿诚并不知道汪曼春什么时候会出来,他只知道,明楼让他等着,他就必须把人等到。

  
  

    等这个女人迈出76号大门的第一时间看到自己,因为此刻自己代表明楼,代表明楼的关怀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果然,汪曼春看见阿诚站那里,着实心尖一热,原来还有人在默默关心她,照顾她,注视她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汪处长,我家先生叫我在这等您,带您回汪公馆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师哥在我家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那天在76号分别,她已经三天没见明楼了,心道是明镜在外受了委屈,又拿明楼出气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是,昨夜里就去了,忙着布置灵堂,先生说,出殡的时候务必隆重,所以,请汪处过去商量,筹备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车缓缓启动,汪曼春隔着车窗看着两旁逆行急闪的树木,阿诚从不主动说话,她却很想听他说说明楼的情况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失去了汪芙蕖这座靠山,不仅让汪曼春感到恐慌,甚至对明楼产生了很强的依赖,可明楼,靠得住吗?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师哥这几天都在忙什么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哥那天回家后,身体不大舒服,苏医生让他静养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似乎是话里有话,阿诚和明楼同样清楚这点,有些时候只要给出些若有若无的线索,汪曼春就能抓住不放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一定又是你们家那个老女人打了人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见阿诚沉默下去,汪曼春只当他是默认,想着明楼带着伤还替自己操心,感动不知不觉也变得更深了。

  
  

 大年初七,汪芙蕖出殡,明楼事先派人清理了街道,一路上都显得十分肃目,汪曼春却觉得这种仪式既隆重又从简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明楼按例陪汪曼春于庙堂之行,梵音绵绵,于香火缭绕中的那一套,彼此无需多言。

  
  

    看着汪曼春缓缓跪在蒲团之上,明楼注视着那忧郁而美丽的背影,心已麻木,早已习惯冷漠,早已习惯伪装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汪曼春无比虔诚,她从不祈求,如今却卑微一跪,只求能与身后的那个人长长守候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最终以明楼脱下外套,包裹起汪曼春,揽她入怀,而结束整个漫长的“葬礼”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对汪曼来说,这是汪芙蕖的葬礼,从此她孑然一身,无牵无挂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对明楼来说,是两颗曾经相爱过的“心”的葬礼,从此身份迥异。

【毒蛇】第十章 风声鹤唳

举世无双小蟒蛇: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   明公馆,阿诚咬着嘴唇,单薄的身影笔直的跪在大厅里,明镜坐在旁边的沙发上,偷眼打量着明楼的脸色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,说话!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在明镜出门后,明楼便带着阿诚上班去了,和经济司那些人开完会,没见阿诚等在门口,明楼知有蹊跷,却不动声色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排除了自己暴露的可能,便如平常一样转身回办公室,这种时候他倒不慌了,心思百转,反应极快。

  
  

    目送阿诚带着明镜离开,明楼也没有要去问清楚的意思,反而隐于帘幕后,锐利的扫过楼下的每个人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都是我的错,我没想到他们会在回家的路上设计大姐,我那时候担心跟的时间太长,容易被发现,所以提前把我们的人撤了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你,你们怎么敢跟踪我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明镜从话里找到了可以发作的地方,又觉得阿诚是受了自己的牵连,有意想把明楼的火压下去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你怎么做事的,这种事情也用我教你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其实事情发生后,阿诚都快把自己恨死了,现在听到明楼这般责问,也觉得是罪有应得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怕只怕明镜为了围护自己,情急之下再说出不该说的话来,惹得明楼伤心,那自己就真的是难辞其疚了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76号有人想拿我做文章,外人想对我家人动手,你不知道吗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在办公室里,明楼已经想到了这件事发展的最坏结果,他不敢想下去,却逼着自己不得不想下去。

  
  

    脑海中的画面不停地撕扯着他,大姐一身是血的望着他,那双眼睛里有恨,有怨,还有那让人无法直视的爱和不舍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你的意思是,你监视我,就是在帮我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您难道觉得您不需要我帮助吗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对于明镜身处险境而不自知,明楼心里一阵后怕,头疼的更是厉害,两边太阳穴突突的跳着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看来我真是该谢谢明长官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姐,他们对您开刀其实是想放了我的血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听明镜连称呼都变了,明楼语气软了下来,阿诚哪敢听他们再吵下去,硬着头皮替明镜说话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哥,大姐也只是误闯了黑市,应该不会有确凿证据的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应该没有,那是有还是没有啊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这话不说还好,阿诚此刻恨不得咬掉舌头,明楼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,镜片在灯光下显得薄而透亮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你拿阿诚撒什么气,是76号的人抓的我,你有本事拿他们出气去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好啊,我现在就去76号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明镜还在替阿诚抱着不平,转眼明楼就已经一步踏出了家门,转头再看地上的阿诚,同她一样一脸茫然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你还跪在这里干什么,快替我去看住他,别让他再惹出什么事来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被明镜连拉带拽的扶了起来,追出家门却已经晚了,明楼早让司机发动汽车,根本没有要等阿诚的意思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司机好心提醒,明楼向后看了看,就见一瘸一拐跟着车跑的阿诚,只是催促着车开的再快点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家里的闹剧主要是演给桂姨看,明楼隐隐觉得事情发生的太过巧合,这类事以前还从未出现过差错。

  
  

    虽然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人要拿明镜开刀,反正不管怎么说,明楼都不能容忍这种威胁明家的人活着。

  
  

    至于阿诚,他其实没什么实际官职,如果让他动手,只怕以后闲言碎语会对他不利。

  
  

    而另一边,梁仲春知道事情闹大了,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,一边教训着他的手下,一边求汪曼春给他出主意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汪曼春刚要说话,明楼就一脚踹开了办公室的门,把里面的人下了一跳,手几乎同时摸上了枪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梁处长,你很会做人啊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明楼截住了话头,他要牢牢的控制这场谈话的主动权,最重要的是要试探他们对这件事的态度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关于明董事长的事情,其实就是个误会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那我现在开枪打死你,是不是也是个误会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拔出手枪,直指梁仲春的脑袋,这个变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,周围同时出现了十几个枪口,齐刷刷的对准了明楼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不许动,把枪放下,都放下!”

  
  

    见此情景,汪曼春显然不如明楼那样淡定,随即大喝,阻止特务们轻举妄动,明楼现在的处境让她颇为心惊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师哥,你冷静点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我非常清楚我在做什么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明楼淡淡扫了眼对他举枪的特务们,这种一反常态的轻蔑神情,看得梁仲春心里直发毛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梁处长真是御下有方啊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梁仲春心说,明楼今天难道是来摆架子来了,只是现在,他的心脏就像发动机一样狂跳,连带脑子也跟着一团乱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放下,都把枪放下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此时的梁仲春内心是崩溃的,看着这些没长脑子的属下,他真担心哪个不知死活的惹怒明楼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明长官,关于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,我已经基本上问清楚了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明楼见好就收,知道不能逼的太紧,便也放下了枪,等着梁仲春讲下去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我的人原本是要抓共党,没想到明董事长误闯黑市,这件事情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,他们有眼无珠,得罪了明董事长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看来这件事还真不是一个简单的误会,明楼脸上表情沉寂到了可怖,直勾勾的看着不断认错的梁仲春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明长官前两天休息,所以还不知道,我们抓到了一个共党份子,这次交易的时间和地点都是他交代的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真是让人无法怀疑的好理由,抓抗日份子抓到我家里来了,你以为把我拉下水,我这个位子就是你的?你抓人有证据吗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他这番话表面是训斥,其内中含义却是明显,无非是想说梁仲春想夺权篡位,现在就算是一枪崩了他也是合情合理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76抓人从来不需要证据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明楼冷笑,狗终于忍不住替主人叫了,他的目的达到了,就见梁仲春一脸绝望的闭上了眼睛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枪声一响,梁仲春吓的浑身一颤,闭着眼睛心说完了,然而这枪并不是对着他。

  
  

    越是充满危险,恐惧得时候,人的耳朵就越发敏感,梁仲春就听到一声沉重的闷响,是有人倒下去发出的动静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明楼这次闹出动静,一是要借此事件敲山震虎,二是探探梁仲春对这件事的态度,三是想办法替明镜摘个干净。

  
  

    这枪彻底把梁仲春打清醒了,明楼这岂止是来立威的,他就是为明镜来的,自己要是早些看出来,哪至于到这个地步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梁处长,我看你们76号也没什么证据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是,是,没什么证据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没有梁仲春的命令,所有人都不敢开枪,明楼看事情到这里可以告一段落,估计着阿诚差不多也该到了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过两天,那个共党份子不会要来指正我们明家是他的同伙吧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明长官大可放心,这个人一看就是顽固不化胡言乱语,我这就叫人去把他毙了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梁仲春是第一次看到明楼杀人,如此狠辣决绝,自己只得唯唯诺诺,话音刚落,就见阿诚闯了进来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梁处长,希望我明天上班得时候,你的行动报告已经放在我桌上了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看到地上那具尸体,听到梁仲春的话,阿诚知道自己来的太晚,明楼已经把所有事情都解决了。

  
  

    也不愿多说,明楼无视了阿诚走出去,这一幕梁仲春看在眼里,暗暗对明楼和阿诚这对传说中的“铜墙铁壁”产生怀疑。

  
  

    阿诚见明楼上了车,赶紧也跟着跳了上去,这要是在平时,他肯定能注意到驾驶位空着,明楼自然是要等他。

  
  

    这次事情顺带解决了叛徒,也算是因祸得福,明楼刚要放松,枪声就像被人搁了扩音一样在耳边回放,他又杀人了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兴许是之耗费了太多精力,熟悉的痛感又慢慢清晰,虽然尚不尖锐,但丝丝缕缕也揪着他脆弱的神经。

  
  

    车开了,阿诚身子紧崩坐的很直,等了半天都没听见明楼责骂,大胆的回头,这才看到明楼头靠在车门上,像是睡着了。    

  
  

    明镜早已在家里坐立不安,她其实从没见过明楼生气,在她面前,明楼总是极力讨好,乖顺的让她觉得生疏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回想起明楼之前有意无意的几句话,心里一阵难受,她总是埋怨明楼做了这不明不白的官,却从没想过他的举步维艰。

  
  

    明镜还惦念着明楼糟糕的身子,不安的在房子里跺着步子,终于听到了汽车的声音,却久久不见人进来。

  
  

    也顾不上之前还和明楼大吵了一架,赶紧出门去看,桂姨之前还安抚着明镜,这下也跟着她迎了出来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被我说了几句就不敢进家门了吗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见阿诚一脸惊慌的站在车边,明镜加快脚步,走近车窗,才看清明楼脸色惨白的躺在车里一动不动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这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
  

    阿诚红着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说,这一路上,连他都没发现明楼怎么就毫无征兆的晕了过去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桂姨,你快去给苏医生打电话请他过来,阿诚快把明楼背到房里去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听不清明楼梦中在呓语着什么,只是整个人痛苦的蜷缩在一起,头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你要有什么闪失,明家的血脉可都要断了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指挥着阿诚去拿药烧水,看他离开房间后,明镜无法再故作镇定,眼泪一颗颗落进明楼的头发里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弟弟,爸妈虽然走了,但你要相信姐姐,姐姐会一直守着你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姐在,明家就在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那时的明楼似乎比她更有信心,久而久之,明镜也就真的以为,她有足够的能力守住这个家,守住明家的这个弟弟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后来明台和阿诚来了,十几岁的明楼好像一夜间,从明镜的弟弟变成了明家的大哥。

  
  

    他将明台宠成了过去得自己,还发誓要将阿诚培养成有作为的人,他依旧对明镜百依百顺,却再也无法看透他的心。

  
  

    在明镜的潜意识里,明楼一直是让她最为骄傲的弟弟,尽管她从来没当面对他说过一句夸奖。

  
  

    “大哥,阿司匹林。”

  
  

    把药送到明楼嘴边,明楼微微松开了紧咬的牙关,呻吟声断断续续的漏了出来,阿诚小心的扶起他吃了药,又喂下水。

  
  

    知道明楼的情况恐怕比自己所能想到的更差,明镜不敢问阿诚,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抚平明楼紧蹙的眉头。